众人一时默然。就在此时,镇北钟楼忽然响起浑厚钟声——并非报时,而是三长两短,节奏沉稳。街市上行人脚步微顿,随即纷纷抬头,目光齐刷刷投向镇西山坳。林铮神色微动:“这是……预警?”话音未落,山坳梯田间,所有傀儡同时停下动作,缓缓转向钟楼方向。紧接着,槐树浓荫之下,数十户人家院门无声开启,走出的不是农夫,而是手持铜锣、竹哨、牛角号的妇人;学堂里,十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奔出,背上竟负着短弓与淬毒竹箭;就连方才卖糖的老汉也摘下草帽,帽檐内侧赫然贴着三枚薄如蝉翼的符纸,符纹流转,竟是失传已久的“守镇三才阵”起手式!“他们在防什么?”阿劫低喝。林铮没说话,只凝神望向槐树最高处。那里,一根新生枝桠正微微震颤,叶脉间,一缕极淡的灰雾正悄然弥漫——不是瘴气,不是妖氛,而是某种……被强行截断又逸散开来的“规则残响”。“是渡劫修士。”戮仙嗓音冷冽,“有人在百里外强行冲击第九重雷劫,天道反噬的余波,正被这棵槐树主动吸纳。”果然,片刻之后,灰雾骤然浓烈,而槐树树干上,一道裂痕无声绽开,裂口深处,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,如活物般游走、重组,最终凝成一面半透明光幕——幕中影像急速变幻:乌云翻涌的高空,七道人影正浴雷而战,其中一人左臂尽碎,右掌却死死攥着一柄断裂古剑,剑身上血纹蜿蜒,竟与林铮袖口内侧的剑痕隐隐呼应!“伽罗……”翔舞失声。林铮盯着那断剑,瞳孔骤然收缩。光幕中,那人似有所感,猛地抬头,视线穿透百里虚空,直直钉在桃花镇方向——不,是钉在林铮身上!那一瞬,时间仿佛凝滞。林铮甚至能看清那人眼中燃烧的不是雷火,而是某种近乎悲怆的决绝。他张了张嘴,无声吐出两个字:“快走。”下一刹,光幕轰然炸裂!槐树巨震,万千桃花簌簌而落,粉白花瓣纷扬如雪,却在离地三尺处尽数悬浮,缓缓旋转,渐渐勾勒出一幅巨大阵图——二十八宿方位清晰可见,中央却空着一颗星位,幽深如渊。镇中所有人,无论男女老幼,全都停下了手中动作,齐齐仰首,目光虔诚而平静地望向那片虚空。没有惊惶,没有呼喊。只有风穿过槐叶的沙沙声,与花瓣阵图缓慢旋转时发出的、类似编钟轻鸣的嗡响。林铮忽然明白了。这二十年,桃花镇从未真正“平凡”。它是一枚棋子,被永琳埋进时光深处;它是一把钥匙,被林铮插进星流界规则的锁孔;它更是一座祭坛——用二十年光阴,以烟火人间为香火,默默供养着某件正在苏醒的东西。而此刻,祭坛中央,那颗空悬的星位,正微微搏动,如同一颗等待归位的心脏。“长生量劫的楔子……”巽声音发紧,“从来就不是某个人。”“是这个地方。”林铮接上,喉结滚动,“是这棵树,这方水土,这群人,这二十年日复一日、不自知的‘活着’本身。”翔舞忽然拽住他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一平,那个渡劫的人……他刚才看你的样子,像不像……”像不像当年在天刀世界,伽罗被太乙意志撕扯时,最后回望他的眼神?林铮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拂去肩头一片桃花。花瓣离体刹那,竟化作一粒微光,悠悠飘向阵图中央那颗空星。光粒触及星位的瞬间,整座桃花镇的灯火,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。黑暗降临。唯有槐树阵图,愈发璀璨。而远方天际,第七道劫雷正撕裂云层,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,轰然劈落——目标,并非渡劫者。而是这棵,刚刚吞下雷劫余波的槐树。林铮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抓住翔舞的手腕:“走。”“现在?”“现在。”他目光如刃,斩断所有迟疑,“去风息村。古仙秘境,要开了。”话音未落,两人身影已如水墨洇开,消散于漫天飞花之中。而身后,那片绝对的黑暗里,槐树阵图中央,第一粒星光,终于悄然亮起。微弱,却无比坚定。像一颗,终于找到归途的种子。像一声,穿越三百年的叩门。像一句,迟到了太久的——“我来了。”风过处,桃花镇万籁俱寂。只有那盏最先熄灭的油灯,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灯芯忽地一跳,爆出一朵金灿灿的灯花。花影摇曳,映在墙上,竟隐约勾勒出半幅剑形。剑尖朝北,直指风息村方向。